我要克制撒谎冲动
你自己愿意走大路?
我后来也渐渐觉得大路似乎更光明一些。因为我是一个女孩子,我不能像韩寒一样赛车,也不能从事极限运动养家糊口。
我大脑里的一个默认值,就是上大学,上最好的大学。我从来不把中途辍学,走比较偏的道路设为一个默认。我觉得我跟高考的关系是我顺从它,但是我在立场上是不同的,在思想感情上也是格格不入的。
这样的话,多分裂。你觉得你比周围人更痛苦吗?
比别人可能抑郁的时候多一些。上课时老师讲到什么,别人很心悦诚服的接受,很热血沸腾的接受,我内心可能就很煎熬,痛苦的时候多一些。因为我不认同。我要抑制自己跳出来进行驳斥。
你觉得那些条条框框东西很蠢。
现在已经不是条条框框。原来只要你“身形在”,现在要求你身心统一,你从形式到思想感情必须跟他们是一致的。
为什么选择新闻传播学院?
因为想多接触一下社会的各方面,之前一直跟死人和死书打交道太多了。很多人问我社会上发生的事情,我不知道。
大家都觉得你很老道,就是因为你跟这些死人死书打交道时间比较早吗?
对,还有可能是小城大家族的原因,对人情世故通达。我们蒋家的孩子,我这一辈七兄妹都是那种八面玲珑的。我算笨拙的,口舌比较笨拙。我一直把自己放在一个观察者的角色,什么事情都往后退一步。我分析我一直没有谈恋爱,可能也是因为恋爱要求互动性太强,我缺乏互动性,我更喜欢冷静旁观。
这是不是让你家里人觉得很恐怖?
不会,但察言观色会引发撒谎能力超强,这是一个副作用吧,没有办法避免的。而且家里人不怎么能够控制,我现在有意识克制自己撒谎的冲动,我是想做一个价值观正确的人。
什么叫价值观正确?
哲学上面的解释应该是价值观是认为什么是有价值的,我应该对什么东西是有价值的有更正确的判断。因为我发现看以前的手稿,觉得自己是一个价值观挺错误的孩子,挺庸俗的,特别庸俗。原话好像是“钱是好东西,为了钱其实做什么都可以,当二奶也是没有关系的,”太可怕了,我会责怪我妈为什么当时看到我这样居然没有管制一下。
那时候大约是9、10岁左右,为什么会有这些想法?
也有哗众取宠的原因,取宠的观众是我第一批读者,就是亲戚,还有我妈。我现在觉得那是我一生中虚荣心最强的时候。我对自己定位就是,能把大家逗乐就好开心。写东西也是想让你吃惊一下,看我怎么那么成熟。但肯定有很真实的东西,我就是那么想的。
怎么后来就变了?大家不喝彩了?
后来确实大家也没有那么喝彩,就觉得自己像一个年老色衰的女演员一样,我就好像看到了我的未来。后来我妈看我的东西都笑不太动了,审美疲劳。她说我越写越极端了,刹不住车。
后来就开始看历史,看的是很冷僻的那些方面。笔记小说比较多,比较杂乱的,比较没有次序的一部分的书。趣味点我比较喜欢微观的一些真实人群,混乱的一些轶事。比如《太平广记》、《世说新语》。
这些东西影响了你之后的写作方向和“价值观”?
我会把自己也放在历史中,我觉得就像看过去的自己。会把自己提得高一些,以一个俯视的角度来看,我觉得这个对我影响挺大的,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渺小了,现在价值观就变得慢慢比较正确了。
你经常这样否定你自己?
再过两年我可能会否定今天说的。对,我经常否定自己以前说过的话,因为我可能跟别人的成长有区别。我从9岁开始,大家一直看着我在说什么,一直这样自己说的话也就被记录在案了。
我跟我妈经常互相冷笑
很多人说,你是你妈非常得意而且成功的艺术品。你觉得呢?
我很反感这种说法,特别反感。我一直觉得我们两个人的关系中,可能我是更能洞察和驾驭的一方。我妈自以为她能洞察我,我觉得我能洞察她,我们俩经常互相冷笑。
大部分时候她都是在后面追赶,有时能够稍微绕前面看一眼。又被我赶过去了。
你这个天蝎座的妈妈对你是不是野心巨大?
没有。(这时妈妈插嘴说:有吧。)她会一直觉得我当一个时尚杂志的主编就可以了,这就是她给我想象的最高人生目标。
你好像很不屑。
可能还是不屑的,我觉得对自己的野心会比她对我的大一些。
你自己的野心有多大呢?
我不知道,可能有这么大吧(用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)。
还是想跟那些死去的这样的人,能跟他们站在一起,能站在同一个高度上,死去的那些人,他们已经死了,可我还活着,嘻嘻。希望有那一天。
你觉得你跟你妈谁更牛?
肯定是我。我觉得我的兴趣会越来越深,她的兴趣越来越浅了。小时候还会一起讨论说自己看一本书还蛮好的,后来上初中以后她推荐书我就没耐心看了。推荐什么电影,看一半就睡着,很难说话了。
我确实挺装的
你妈说,你从来不跟别人谈论文学。
从来不讨论,而且很反感这些讨论,不舒服。上高中的时候,自认为在文学方面很有天赋的人会来我们班来专门谈一谈文学,我感觉很难受,有生理上面的排斥感。用那种神圣的语气来谈文学,很做作下流。
如果现在余华(蒋方舟偶像之一)坐在你对面,说小朋友,我们来谈一下文学,你愿意吗?
愿意。
还是对象的问题。
对,这样想也是,还是一个段位的问题,段位比自己高的话就好了,余华、王朔都可以的。
你觉得你是清高的人吗?
是的,而且我对这个一直没有做什么反省,我爸经常让我反省,你怎么跟同学不搞好关系,不分点东西给他们吃。我觉得没有意义,没有必要。我对这种所谓的清高还是比较自豪的,觉得这个是属于我个性的一部分,个性少有的,没有被磨平的棱角之一。
你同学说,蒋方舟这位同学什么都好,就是有点装。
是挺装的,我会戴面具。但是肯定会太明显了,我越想装得跟同学很亲近之类的,就会谦和,就会和蔼、慈祥什么的,想摆出这样的姿态来,面具就会越明显,因为对我来说真的是不可能。
我的朋友不很多,我是真的挺内向,没有主动去交朋友。在这方面我不是很大方。
10年里面,你觉得有什么问题所有人都没有问到吗?
都问到了,我的天啊!什么婚恋状况。我一直希望大家一直看不到我真正在哪儿,一直被误读,不希望那么被准确无误地平摊在那里,被人全部翻个身参观,从头到脚。然后有一天终于有人——能够读懂自己的那少部分人来做真正的猜测:是不是这样子,他就猜测对了。
被误读本身就是给你提供了一道面具。
对。是个屏障。我觉得如果是被误读的话,我还可以走得更高一些,走得更远,完全被人了如指掌,正确解读以后,这样的情况我只能允许出现在死后,你已经不能走得更高,更远,在那样的情况下,我才愿意被完全正确解读。








